当家族治理失效：杉杉股份的国资化救赎之路

历时近一年，杉杉股份重整之路终于落定！

2月8日晚间，杉杉股份发布重磅公告：控股股东杉杉集团与重整投资人安徽皖维集团、宁波金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正式签署《重整投资协议》。

若重整成功，杉杉股份的控股股东将变更为皖维集团，实际控制人将变更为安徽省国资委。

此次重整方案的推进，意味着杉杉股份在经历债务压力与经营波动后，正式进入“司法重整+国资纾困”的关键阶段。而郑氏家族，则以一种近乎“裸退”的方式，完成了退出。

杉杉控制权从民企家族转移到国资平台，意味着什么？这是所谓的“国进民退”、还是产业资本战略布局的新选择？郑氏家族的落幕，对家族企业传承又有什么借鉴？

精巧的重组方案

杉杉股份的控制权变更，是一场由内忧外患共同催化的必然结果。

从2023年创始人郑永刚离世后的家族内斗，到2025年因债务问题进入破产重整，这家曾经的"浙商巨头"在短短三年内经历了从巅峰到谷底的坠落。

安徽国资的最终入主，标志着杉杉系长达两年的控制权博弈尘埃落定，也为中国新能源产业格局的重塑提供了新的样本。

这个重整方案，设计尤为精巧。皖维集团将通过“直接收购和一致行动”的两步走安排，实现对杉杉股份21.88%表决权的控制。

第一步，皖维集团将以每股约16.42元、总价约49.87亿元的价格，直接收购上市公司13.50%的股份；

第二步，对于原股东继续持有的剩余8.38%股份，双方将签署为期三年的《一致行动协议》。

同时，为解决债务问题，方案引入了破产服务信托，为债权人提供了“即期出资”清偿与皖维集团提供远期收购保证两种选择，形成了“收购控制权”与“清理旧债务”并行的完整路径。

而且，这里面有一个双层嵌套结构。当皖维集团决定收购杉杉股份的同时，安徽省的海螺集团，计划以现金增资近50亿元的方式，取得皖维集团60%的控股权。也就是说，在杉杉股份背后，最终站着一个由海螺集团领衔、整合了皖维集团新材料资源的安徽国资超级联合体。

一场双赢的结果

这场重组，对于曾经的家族企业杉杉股份和安徽国资来说，都有多重意义。

郑永刚去世后，长子郑驹与遗孀周婷长达18个月的股权争夺战，导致公司决策瘫痪、市值蒸发超200亿元。国资入主彻底打破了"郑氏家族"的控制僵局，为企业引入了稳定的治理结构。

皖维集团投入的71.56亿元资金池，将系统性清偿杉杉集团335.5亿元的债务，使上市公司首次摆脱了母公司的债务阴影。郑氏家族尽管失去控制权，但杉杉股份的核心业务——负极材料全球第二、偏光片全球第一，在国资体系下得以保留。郑永刚生前打造的产业版图并未因家族内斗而瓦解。

而安徽国资通过皖维集团入主杉杉，将实现"上游材料—中游制造—下游应用"的全产业链布局。皖维集团将自身的PVA基础化工材料优势与杉杉股份在偏光片、负极材料等前沿领域的产业能力进行对接，有望在安徽催生出一条具有全球竞争力的新材料产业链。

海螺集团近年来也在大力发展新能源、新材料等战略性新兴产业。杉杉股份的负极材料与储能市场需求高度契合，这为海螺集团的产业转型提供了绝佳的应用场景和技术平台。

安徽是蔚来、奇瑞总部所在地，作为新能源汽车重镇，杉杉的负极材料产能将直接对接本地电池厂商，降低物流成本，提升供应链稳定性。

而且，通过破产服务信托和远期收购机制，国资既保障了债权人利益，又锁定了未来股权回购的权利。这种结构化设计为其他地方国资参与上市公司重整提供了可复制的模板。

所以，对郑氏家族而言，通过有序退出实现了财富变现，避免了企业因内斗而彻底消亡。而对安徽国资而言，获得了新能源领域的核心资产，实现了产业布局的战略升级。从目前来看，这是双赢的结果。

家族治理失败的典型

杉杉股份的控制权变更，本质上是一个创始人缺位后家族治理失效的典型案例。郑永刚生前未明确指定接班人，导致其去世后公司陷入长达18个月的股权争夺战。

周婷作为遗孀与郑驹作为长子的继承权之争，不仅是法律层面的博弈，更是家族情感的撕裂。这种内耗对企业的伤害，远超过外部市场竞争的影响。

杉杉集团长期依赖郑永刚的个人权威进行决策，缺乏完善的董事会治理机制。创始人去世后，公司立刻陷入"群龙无首"的状态。在家族内斗中，职业经理人团队无法发挥稳定作用，导致公司战略决策停滞，海外项目被迫搁置。

杉杉集团最终因资金链断裂而被迫进入破产重整，重整过程是一场持续近一年的资本博弈。

第一轮是2025年9月—11月，民营船王任元林牵头的新扬子商贸联合体拟以32.84亿元受让23.36%股权，计划通过"直接收购+合伙企业持股+表决权委托"实现控制权。但银行等机构认为清偿率过低，担心后续发展缺乏保障，重整计划未获得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

第二轮是2025年11月—2026年1月，方大炭素（方大系）宣布参与重整，缴纳5000万元保证金并开展尽职调查。但是发现杉杉集团有400多亿元的债务规模和隐蔽的关联交易，这让专业投资者望而却步。而且双方对杉杉股份核心资产的价值判断存在较大差异，方大炭素最终以"尽职调查不充分"为由终止参与。

第三轮是2026年1月—2月，皖维集团联合宁波金资组成联合体，投入上限约71.56亿元，通过"直接收购+一致行动协议"合计控制21.88%表决权。

应该说，71.56亿元的投资总额远超之前的民营方案，清偿率显著提高。而且对地方经济来说是双赢：安徽获得了新能源领域的核心资产，加速了"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的建设。宁波保留了上市公司平台和税收贡献，避免了企业迁址风险。

未来杉杉股份能否在国资体系下保持创新活力，将是检验这一"联姻"成功与否的关键。而郑氏家族的经历，也提醒所有家族企业，传承不仅是财富的交接，更是治理体系的升级。惠裕全球家族智库在刚发布的《中国家族办公室十年鉴》中，有不少关于家族治理的鲜活案例，欢迎加入会员领取。

国资入主家族企业的本质

无独有偶，在去年夏末，也发生了一起家族企业由国资接手的案例。73岁的天津企业家国占昌套现7.2亿元后，将自己打拼三十年的企业——锐新科技，转手给安徽黄山国资。

这场震动行业的交易，既不是因为经营危机，也不是资本恶意收购，原因竟只有一个——国占昌唯一的女儿国佳，至始至终都不愿接手这份百亿家业。而且，国佳继续在企业里做销售工程师，她曾说这是她非常喜欢做的事。

杉杉股份与锐新科技的案例，其实并不是什么"国进民退"，而是中国经济转型期产业资本布局的必然结果。这种现象背后，是地方国资从"管资产"向"管资本"的战略转变，也是家族企业在新发展阶段的理性选择。

过去国资介入民营企业往往是被动的"兜底"行为，如今则主动通过市场化并购布局战略性新兴产业。安徽国资收购杉杉股份，正是看中其在锂电负极材料领域的技术积累和全球市场地位。

而且，国资不再直接干预企业日常经营，而是通过股权结构优化、资源导入和治理机制完善，为企业提供长期发展的资本支持。比如在锐新科技案例中，黄山国资就承诺36个月不减持。此外，安徽国资收购宁波的杉杉股份、黄山国资收购天津的锐新科技，也打破了地方保护主义的壁垒，体现了国资在全国范围内优化资源配置的能力。

惠裕全球家族智库认为，家族企业传承往往面临普遍的困境，包括代际传承的断层、治理结构的缺陷、债务扩张的反噬以及创新能力的瓶颈。

比如锐新科技创始人国占昌与女儿国佳之间长达20年的接班矛盾。杉杉股份在郑永刚去世后陷入的控制权真空，暴露了家族企业"一言堂"治理模式的脆弱性。锐新科技近年来业绩持续下滑，也反映出家族企业在技术创新和市场拓展方面的瓶颈。

国资入主家族企业，可以避免企业破产清算，保留了企业的核心业务和市场地位，而且维护了区域经济稳定和就业保障——杉杉股份全球五大生产基地、近万名员工的就业得以保障。

虽然家族失去了控制权，但创始人打造的产业版图得以保留。国占昌套现7.2亿元后，女儿国佳仍能以普通员工身份参与公司运营，延续了家族对企业的情感连接。

对于杉杉股份和锐新科技而言，卖给国资或许并非最完美的选择，但却是当前困境下的最优解。它既解决了企业的生存危机，又为产业升级保留了核心资产。

当企业的规模、复杂度与风险，已经超出家族治理能力边界时，退出并不等于失败，而是另一种成全。这两个案例把“家族企业只有子承父业一条道”的旧观念松动了一截。

当产业越做越专业、竞争越来越内卷，把治理结构做得可迁移，把企业打造成一个可以被不同掌舵人接手的“模块化系统”，或许才是更高难度、更具有价值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