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族办公室杂志林舒
碧桂园10月18日发布声明称，预计无法如期履行所有境外债务款项的偿付义务，希望通过寻求整体方案来解决目前面临的困难，集团保持持续经营才可以最大程度恢复各方价值。10月26日，世界主要金融机构组成的信用衍生品决议委员会（CDDC）公布的判断显示，房地产企业碧桂园控股发行的美元债出现偿付违约。
这不得不让我们回顾起今年8月份时因碧桂园两笔境外美元债利息无法按时兑付而引发的碧桂园债务危机以及对杨惠妍7月30日一笔慈善捐赠的讨论。
今年7 月30 日，碧桂园服务发布了一则令人瞩目的捐赠公告。公司的主席杨惠妍及其全资持有的必胜有限公司与国强公益基金会（香港）有限公司签署了一份赠与契据，捐赠了“碧桂园服务”公司约20% 的股份，对应市场价值约为64 亿港元给该基金会。很快，杨惠妍在股权捐赠一周后，碧桂园因为无力偿还两笔境外美元债到期利息而爆发债务危机，引发了外界对于捐赠动机的质疑如下：
捐赠时机：7、8 月份正值房企偿债高峰，在碧桂园债台高筑且无力偿还债息的关键时刻，控股股东个人进行如此大规模的捐赠似乎有悖常理。
受让主体背景：国强公益基金会（香港）有限公司是杨惠妍的妹妹杨子莹创始的机构，人们对于捐赠是否存在利益输送产生了疑虑。
捐赠目的：捐赠的目的是否是为了规避债务问题，这种巨额捐赠是不是为了保护个人财产和权益，而并非出于公益目的？
实际上，碧桂园慈善行为的背后涉及到财富管理、家族企业的风险管理、捐赠行为的合适性和动机、慈善规划等多个复杂问题。
碧桂园与碧桂园服务是什么关系，境内境外债的债务主体到底是谁？
对于杨惠妍的慈善捐赠讨论，需要澄清公众口中所指的“碧桂园”到底指的是哪家企业。目前，碧桂园集团旗下拥有两家上市公司， 分别是“ 碧桂园（02007.HK）”和“碧桂园服务（06098.HK）”。
资料显示，必胜公司是由碧桂园联席主席杨惠妍全资持股的企业，除了控股碧桂园（02007.HK）外，必胜公司还是碧桂园服务（06098.HK）的控股股东。这两家公司均注册在开曼群岛，并在香港上市，但它们的主营业务领域不同。
碧桂园主要从事房地产开发业务，通过下层的子公司在中国内地有众多项目公司，这些项目公司在中国内地开发各类楼盘，因此我们常常称之为碧桂园地产。杨氏家族成员尤其是杨惠妍是碧桂园控股的大股东。另一家公司，也是本次捐赠股份所属主体“碧桂园服务”，于2018 年在香港上市。碧桂园服务的主营业务是物业管理和提供增值服务。在此次捐赠之前，杨惠妍通过必胜公司以及其他公司持有了大约53% 的碧桂园服务股票。
关于碧桂园的债务问题，它包括境内和境外债务。需要明确的是碧桂园所面临的支付或债务问题究竟影响了哪个实体。无论是境内债务还是境外债务，债务的主体并不包括杨氏家族的个人成员，无论是作为担保方还是债务方，这些债务的主体主要是“碧桂园”的项目公司或其他公司的担保方，目前所看到的情况都与杨氏家族的个人成员无关。
在碧桂园债务危机的节点上，杨惠妍的捐赠是否有效？
中国内地法律和香港普通法体系均致力于保护债权人权益，并有众多案例支持此法律规定，以防止债务人在特定时期随意处置财产，损害债权人利益。在存在债务责任或债务危机的情况下，如果个人进行财产安排，并且这种安排损害了债权人的还款权益，法律允许债权人要求废除这项财产处置安排。
如果杨惠妍把自己持有的碧桂园服务20% 的股权捐赠给其家族所控制的国强公益基金会（香港）这一行为，损害了债权人权益，香港法院可轻松受理债权人的请求，要求废除此捐赠。从法律角度看，这并不是一个难以解决的问题。值得注意的是，自7 月30 日以来，迄今为止，尚未有债权人通过媒体或法院提出要求废除杨惠妍的捐赠行为。这可能反映出杨惠妍的捐赠行为在法律上是合法的，或者说并未损害债权人的权益。
碧桂园目前面临的债务主要集中在碧桂园地产公司。杨氏家族成员并不直接承担这些债务的偿还责任。而杨惠妍所捐赠的股份属于碧桂园服务，该公司目前经营稳健，未发现相关诉讼等情况。捐赠股权到基金会，只要按法律规定的标准设立，通常不会存在问题。
杨惠妍的捐赠时机是否得当？
碧桂园的慈善捐赠发生在公司债务危机即将爆发的敏感时刻，引发广泛争议，对捐赠的时机提出了质疑。
值得注意的是，在8 月29 日，碧桂园服务发布了一份声明，解释称这项捐赠计划实际上早在之前就已经策划，但由于去年的疫情以及涉及香港上市公司股权捐赠至境内操作上存在障碍等原因导致其推迟。因此，他们决定在今年执行去年的计划，而并非因公司面临违约或其他临时影响而突然决定捐赠。这一解释强调了捐赠行为的连续性和计划性，否定了临时决策的可能性。
客观而言，杨惠妍此次捐赠的时机选择确实非常敏感，至少从普通公众的角度来看，似乎不太得当。如果能够在债务危机得到更大程度缓解后再进行捐赠或者提前对捐赠计划进行公布，或许外界对这次捐赠就不会产生如此多的误解。这一事件也提醒我们，预则立的原则在家族财务规划和慈善行为中的重要性，可以为企业和家族在面临挑战时提供更多的选择和机会。
如何平衡家族财富管理与慈善规划的关系？
在中国，越来越多的家族和企业将慈善纳入财富管理，以实现社会责任和长期传承的双重目标。家族慈善事业的传承，既是财富的分享，也是对社会的回馈和家族价值观的传承。
在碧桂园的案例中，杨惠妍及家族成员控股家族企业代表了传承，而国强公益基金会成为家族慈善事业的核心，代表了家族的慈善意愿和承诺，同时为杨氏家族的价值观和社会责任提供了平台。
在接受杨惠妍的20% 股权捐赠之后，国强基金会（香港）宣布，基于对公司长期价值的认可和加强企业管理稳定性的考虑，杨慧妍及其他赠与人做出了不可撤回及无条件承诺，将其十年内持有的捐赠股份委托给了杨慧妍，让他代表国强基金会按照捐赠人的意愿行使捐赠的投票权。而且，杨惠妍捐赠20% 股权后，碧桂园服务的第一大股东将变为国强公益基金会（香港），这意味着碧桂园服务继业务之后公司股权也将实现独立。在香港设立慈善基金会可以起到资产隔离和控制权保护的功能？
不论是香港还是中国内地的慈善基金会，都受到严格的监管和要求。一旦捐赠完成，捐赠的资产就不再属于个人或家族，而成为社会共有的资产，因此不可撤回。然而，通过基金会的理事会，可以实现对这部分股权的管理和控制，这在法律上是合法的。香港的法律和境内的慈善法都支持这种安排。
因此，国强公益基金会获捐的20% 股份仍然由杨惠妍家族控制，但其投票权归属于杨惠妍本人，不会影响家族成员对家族企业的决策权。
中国的家族基金会和香港的慈善机构在根本目标上都是追求公益和慈善目的。它们通过捐赠资源来支持社会发展，并将捐赠的部分变成社会共有，通过理事会进行管理。
虽然在根本目标上没有太大差异，但香港在管理和税收等方面更加友好，因此吸引了许多企业和家族选择在香港设立基金会。这也是因为一些公司或家族的资产在香港或海外上市，香港的基金会政策优惠更适合他们的需求，从而成为设立基金会的理想地点。
家族慈善规划的最佳时机和提前规划
以碧桂园为例，杨氏家族其实已经早早地进行了周密的规划，不仅包括慈善领域，还包括企业传承、资本配置、家族财务规划以及风险隔离。这种规划使他们能够在类似债务危机即将爆发的时刻，依然能够自信地进行捐赠。尽管有很多人对他们的捐赠行为持有负面观点，但从法律角度来看，目前似乎难以找出明显的违规行为。
提前规划赋予了他们法律上的权利和自由，使他们能够进行资金的合理调配。为了有效管理巨额财富，碧桂园采取了多项措施，包括从家族企业碧桂园拆分出碧桂园服务、成立地产CVC 机构碧桂园创投、有序安排二代接班、家族成员分配到不同业务线、成立慈善基金会以及其他风险隔离措施。这种综合规划的目的是在面临债务危机等风险时能够灵活应对，同时确保家族财富的传承和保护。例如，碧桂园地产面临风险时，他们可以调动各种资源来拯救地产项目。
很有意思，在2022 年12 月，杨氏家族采取了一项救援措施，即杨惠妍出售了价值2.37 亿港币的碧桂园服务股份，并获得了50.55 亿港币的资金，然后将这笔资金借给了家族旗下的地产集团碧桂园控股。对于此次财务资助，碧桂园方面称，杨氏家族向公司提供长期借款，增强了公司持续保交付、穿越周期的能力，进一步加强公司的流动性和资产负债管理，助力公司长期健康平稳发展，体现了公司董事会主席杨国强及家族长期看好碧桂园并与之共度时艰的决心。这正是他们整体规划所带来的好处，因为在关键时刻，综合规划使他们有更多的空间进行灵活应对，而不会像其他大型地产公司一样陷入困境。
家族企业在管理财富和风险方面面临巨大挑战。债务风险可能是财富传承的一部分。很多时候，企业家或者超高净值人士会在问题出现后才开始规划。然而，当问题真正发生时，要么无法规划，要么规划的效果和成本效益都不佳，成本会非常高，家族财富传承架构规划时机越早越好，后续可以适时调整。
契合不同家族实力和目标的慈善规划
碧桂园慈善事件引发了对家族财富管理与慈善规划之间关系的深刻思考。适应不同家族实力和目标的慈善规划应该怎么做？关键因素，法域、架构、工具怎么选？
在家族慈善规划中，家族慈善基金会和家族信托发挥着关键作用。慈善基金会由家族成员管理，为慈善活动提供战略指导和长期资金支持，是慈善事业的核心。慈善信托则有助于确保慈善遗产的长期稳定，有效结合家族财富与慈善目标，并保护家族成员的权益。
慈善信托在资产保值和增值方面更具优势，而慈善基金会则更专注于慈善事业推动和执行。慈善信托和慈善基金会是两种不同但互补的方式，应根据个人和家族需求选择。
在慈善规划中，应根据财务状况和长期规划选择适当方式，确保慈善计划的可持续性和有效性。考虑慈善架构的税收优惠，要量力而行，同时兼顾私人利益和公共利益，以实现慈善文化的传承和持续发展。
摘掉有色眼镜，尊重慈善者的初心
当前，公众对企业家的慈善捐赠常常带着有色眼镜。无论是社会观念还是媒体报道，一旦有富有的家族或个人参与慈善，通常首先受到负面猜测，被指责要么是为了债务隔离、逃避债务，要么是出于避税目的。
实际上，慈善事业从不轻松，需要巨额资金投入和长期的不懈努力，其意义绝不仅限于获得税收优惠。而且要享受税收上的优惠，必须遵守复杂的税务规则并接受年度审计。虽然杨惠妍的捐赠时机选择可能引发争议，但我们不能质疑杨氏家族投身慈善的初衷。他们以及其旗下公司已经大量资金用于慈善事业，并取得了一定成果。从广东省国强公益基金会的财务报表可以看出，这些捐赠并非出于税务避免或谋求私利，而是出自对社会的真诚回馈和改善生活的愿望。
除碧桂园和杨氏家族，许多企业家正考虑或已经筹划着类似的慈善行动。企业家是社会宝贵的资源，他们的仁爱和善举对社会运行至关重要。无论是民间评论还是政府态度，都应该鼓励和支持企业家的慈善行为。我们需要以开放的心态去面对它，我们应相信他们的初衷是回馈社会、改善生活，而非谋取个人私利。
慈善事业的发展需要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包括政府、企业、个人和家族等。政府应该加大对慈善事业的支持力度，制定更加完善的法律法规，保障慈善行为的合法性和透明度。同时，我们也需要关注慈善事业的长期发展问题。如何确保捐赠资金的有效使用？如何避免慈善行为被滥用或误导？如何建立更加公正、透明的慈善评价体系？这些问题都需要我们深入思考和探讨。
结语
碧桂园慈善这一事件无疑引发了广泛的关注和讨论，但最终的答案可能还需要时间和更多的信息来揭示。我们需要更加客观和理性的视角去看待愿意投身慈善事业的个人、家族和企业。无论如何，慈善行为本身是一个伟大的事业，慈善行为本身是一个伟大的事业，无论路径和方式如何，它最终能为社会带来积极的变化并帮助到需要帮助的人。慈善在家族传承中的价值和作用也是很多成熟家族的重要考量，它代表了价值观和责任感的代代相传，使子辈孙辈可以自发地、持续地为社会做出贡献。正所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特别鸣谢】本文根据惠裕全球家族智库播客栏目《裕之有道》第三期《碧桂园捐赠是规划之中还是权宜之计？》撰写，感谢本期三位嘉宾提供的观点和建议：
田小皖，合伙人 | 德和衡律师事务所， TEP（Trust and Estate Practitioners）
李魏， 高级合伙人 | 盈科律师事务所，盈科全国信托与财富传承专委会主任
魏巍， 副理事长 | 北京乐益公益基金会，总裁| 鼎昆教育集团
本文原载于《家族办公室》杂志2023年9月刊，原文《碧桂园慈善捐赠是规划之中还是权宜之计？》，作者：林舒。转载请标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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